最近重看了2000年伯克希尔股东大会的一段问答,感触很深。
时间是2000年4月29日。
地点是美国内布拉斯加州奥马哈,伯克希尔·哈撒韦年度股东大会。
对于后来研究投资的人来说,这场大会之所以经典,不仅仅因为巴菲特和芒格的回答,更因为它发生在一个极其特殊的时间点。
当时互联网泡沫已经进入最后的疯狂阶段。
就在大会召开前一个多月,2000年3月10日,纳斯达克指数创下历史高点 5,048.62 点。
市场普遍相信,一个全新的时代已经到来。
很多互联网公司没有盈利,没有现金流,甚至没有成熟商业模式,但估值却一路飙升。
传统价值投资者被嘲笑为落伍。
巴菲特和芒格则成为被质疑最多的人之一。
因为他们几乎完全没有参与互联网狂欢。
就在这样的背景下,一位股东站起来发问。
根据大会记录,他说:
“I made over a hundred percent profit in 1999 on my aggressive position in the technology field.”
意思是:
我在1999年通过激进投资科技领域,获得了超过100%的收益。
随后他直接向巴菲特发问:
“Are we asking too much as shareholders to ask you to maybe put 10 percent of our money into the only play in town, which seems to be technology?”
翻译过来就是:
作为股东,我们要求你们拿出10%的资金投入这个市场上唯一赚钱的领域——科技股,这个要求过分吗?
今天回头看,这个问题非常有意思。
因为每一轮牛市、每一个泡沫,都会有人提出同样的问题。
2000年是互联网。
2017年是加密货币。
2021年是新能源。
2023年至今则是AI。
形式不同,本质一样。
核心逻辑永远是:
别人都赚疯了,你为什么不参与?
面对这个问题,巴菲特给出了一个后来被无数投资者引用的回答:
“We will never buy anything we don’t think we understand.”
我们永远不会买任何我们认为自己不理解的东西。
很多人看到这句话,会以为巴菲特是在强调保守。
其实不是。
真正重要的是下一句。
巴菲特进一步解释:
“Our definition of understanding is thinking that we have a reasonable probability of being able to assess where the business will be in 10 years.”
这是我认为整场问答最有价值的一句话。
直译就是:
我们对于“理解”的定义,是认为自己有一个合理的概率,能够判断这家企业十年后会是什么样子。
注意这里有两个关键词。
第一个词是:
reasonable probability(合理概率)
巴菲特没有说必须百分之百确定。
投资从来不是确定性游戏。
任何企业都有风险。
任何预测都有可能出错。
他只要求自己拥有一个合理的胜率。
第二个词是:
10 years(十年)
不是十个月。
不是十周。
更不是十天。
而是十年。
如果一家企业的未来十年完全无法判断,那么即便它明天上涨50%,对于巴菲特来说依然不具备投资价值。
这也是为什么能力圈如此重要。
所谓能力圈,并不是知道一家公司生产什么产品。
而是能够理解它的商业模式、竞争优势以及长期盈利能力。
如果做不到这一点,那么所谓的估值往往只是数字游戏。
很多投资者的问题恰恰出在这里。
他们以为自己在投资。
实际上是在猜测其他投资者未来愿意出多少钱接盘。
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事情。
更有意思的是时间点。
因为这位股东发问时,他刚刚经历了科技股暴涨带来的巨大收益。
站在2000年4月的视角,他看起来完全正确。
而巴菲特看起来完全错误。
但市场往往就是这样。
短期内,价格会让很多错误看起来正确。
也会让很多正确看起来错误。
就在这场股东大会召开时,互联网泡沫实际上已经开始破裂。
纳斯达克指数在2000年3月10日见顶。
随后开始暴跌。
到2002年10月,纳斯达克最低跌至约1,114点。
从5,048点跌到1,114点。
累计跌幅接近78%。
大量互联网明星公司彻底消失。
许多当年被视为未来之星的企业归零。
而那些被嘲笑“看不懂互联网”的价值投资者,反而活了下来。
不过,如果故事讲到这里就结束了,我觉得反而会让人误解巴菲特。
因为很多人看完这个案例之后,会得出一个错误结论:
科技股不能碰。
新技术不能碰。
新产业不能碰。
这显然不是巴菲特想表达的意思。
互联网最终改变了世界吗?
当然改变了。
今天全球市值最大的企业中,有相当一部分都是互联网时代的赢家。
AI未来会改变世界吗?
大概率也会。
我个人对此没有太大怀疑。
问题从来不在于技术会不会改变世界。
问题在于:
改变世界的技术,不一定等于好的投资。
这是很多投资者最容易混淆的地方。
2000年互联网泡沫时期,大部分人判断对了一件事:
互联网确实改变了世界。
但他们判断错了另一件事:
他们买入的公司未必能够赚钱。
即便能够赚钱,也未必值当时那个价格。
巴菲特后来投资苹果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。
很多人说巴菲特变了。
我觉得恰恰相反。
他根本没变。
苹果并不是因为属于科技行业才被买入。
而是因为到了那个阶段,苹果已经成为一门他能够理解的生意。
他能够理解它的品牌。
理解它的用户黏性。
理解它未来十年的盈利能力。
换句话说,苹果进入了他的能力圈。
所以问题从来不是行业。
而是理解程度。
这一点放到今天的AI热潮中同样成立。
我并不怀疑AI会改变世界。
事实上,它已经在改变世界。
但我同样不认为,仅仅因为一个公司跟AI有关,它就一定值得投资。
今天很多投资者讨论AI时,关注的是模型参数、技术路线、产品发布会和股价涨幅。
而巴菲特式的问题可能更简单:
十年后,这家公司还能赚多少钱?
- 它的竞争优势在哪里?
- 它的护城河是什么?
- 它能够持续创造多少现金流?
如果这些问题答不出来,那么所谓投资,可能只是投机。
这也是为什么我越来越认同一个观点:
投资最重要的能力,不是发现机会,而是放弃机会。
市场上的机会永远比你的资金多。
你不可能赚到所有的钱。
你也不需要赚到所有的钱。
很多人的痛苦,并不是因为自己亏钱。而是因为别人赚钱太快。
当邻居一年赚100%,而你只赚10%的时候,你会怀疑自己。
当所有媒体都在讨论同一个热点的时候,你会怀疑自己。
当所有人都在庆祝财富自由的时候,你还是会怀疑自己。
但投资最危险的时刻,往往恰恰是这种怀疑出现的时候。
因为接下来,你很容易离开自己的能力圈。
你开始追逐自己根本不理解的东西。
你开始相信别人赚钱的逻辑。
你开始把收益率当成判断标准,而不是理解程度。
最后的结果往往是:
别人赚的钱没有赚到。
自己的本金却搭进去了。
回头看2000年的那场股东大会。
最有价值的并不是巴菲特预测对了互联网泡沫会破灭。
事实上,他从来不喜欢预测宏观。
真正重要的是他的原则几十年都没有改变。
当所有人都在讨论未来最热门的行业时,他讨论的是:
“Do we understand it?”
我们真的理解它吗?
当所有人都在讨论未来股价能涨多少时,他讨论的是:
“Where will the business be in 10 years?”
十年后这门生意会变成什么样?
这两个问题看似简单,却能过滤掉绝大多数投资错误。
二十多年过去了。
互联网泡沫过去了。
加密货币牛熊轮回了。
AI热潮正在上演。
市场的故事一直在变。
但投资最核心的问题始终没变。
如果一项投资需要别人不断告诉你为什么它值钱,那么你大概率并不理解它。
如果一家企业十年后的样子完全无法判断,那么再诱人的涨幅也未必属于你。
金融市场的钱永远赚不完。
但本金是有限的。
对于普通投资者而言,真正的长期主义,或许不是抓住每一个风口。
而是在面对风口时,有勇气说一句:
这不是我的钱。
参考资料:
- Berkshire Hathaway Annual Meeting, April 29, 2000
- Nasdaq Composite:
- 2000年3月10日高点:5,048.62
- 2002年10月低点:约1,114
- 峰值至谷底跌幅:约78%
